从来没有像去年下半年以来的坏脾气,彷佛把前半生没有发的脾气都发了出来。按理说,我的养成,我的经历,我的个性,都不适合用愤怒去表述自己。但是,我却每每在愤怒中拍案而起,气急败坏,暴跳如雷……
我终于知道,我的修行,我的修养,是多么地不够了。佛教所谓“贪嗔痴”三大无明陋习,轻重不同地都在我身上示现,尤其是嗔恨,像一条毒蛇一样,缠在我的身上心里,挥之不去,我知道,我的报应来了。
多年以来,我在朋友中间浪得一些美名,对人,对事,讲义气,重感情,为朋友可以顷囊而出,肝胆相照。我自认,18岁上大学至今,我在走自己的路,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情。我的一个标准就是,半夜睡觉,我心里塌实,做人做事,我不怕鬼来敲门。包括为单位做事,我一直开玩笑: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”,我一定要做好。
2000年,在四川郫县召开的“西部大开发与藏区的现代化建设”研讨会上,面对全国各类藏学、经济学专家,我曾经担忧,藏区到底需要什么?西部开发,这么多专家学者,好像自己是外科大夫,要给藏区做手术。但是听来听去,许多人都是从一己的角度,用自身的有限的学识和经验来揣度藏区,他们有没有问过,藏区究竟有没有病?需不需要看病?藏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现代化?因为当时同组的有作家马丽华、现任中央民大副校长喜饶尼玛教授等人,我引用了美国一位诗人的一句诗来说明我的顾虑:我们是否放弃了我们所拥有的?/却在追寻我们所不需要的?
这句话也是我多年以来做事为人的一个自我问询标准。我在西北民族大学工作八年,可能只有一次,我在过年时候去给领导拜年,那也是因为他来我家拜年在先。我是最不会巴结领导权贵的人,我自认,我的面柜里的米,我的头顶的瓦片,足够让我像一个人一样站立,我没必要去作践自己,同时降低别人。包括我涉足图书市场,我始终在和出版社、印刷厂打交道,我可以和他们交朋友,喝酒,但是如果请他们去桑拿,找小姐,这种降低我,同时降低他们的事情,我永远不会干。
这些年摊子铺大,压力重了,我的一些东西也在改变。去年为了做藏地旅游网,到处奔波,找省长、州长、县长,请他们吃饭,从他们那里寻找合作方式,着实费了我不少心血。以至于我那亲爱的阿妈,在一次我路过兰州家中吃饭时,心痛地给我开玩笑,你不是从前从来不巴结领导吗?现在怎么也开始了?
我有一个底线,那就是互惠互利。所有的生意合作在我这里,一定要能给对方带来好处,这时候我才愿意和对方坐下谈,如果是纯粹的让我求人,下话,我不愿意。以至于我去年在青海一些地方,寻求和地方旅游局合作的同时,在考虑如何同时为当地做一些慈善事业——去年我们为海南州贫苦农牧民捐助了大量的衣物就是例子。
这些年,我最大的快乐之一就是和我兰州的几位哥们一起吃饭喝酒,我觉得,这是我最放松,最愉快的时候。也是我,面对越来越沉重的压力,主动解压的最有效的方式。说是压力沉重,但是都是我自找的,我愿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愿意为自己的民族,自己的信仰,付出努力,虽然有压力,但是乐在其中。因为我的性格,做事过程当中,管理始终是我的弱项,但是,我也为此付出了我该付出的,得到了许多宝贵的经验,我问心无愧。有压力才有动力,这是我时常对自己的勉励。而且,我的路也才开始,我相信因果,我相信所有撒下的种子,早晚会发芽开花,结出果实。
我一直在问我自己,到底需要什么。我知道,我可以接受一切。只要是在和睦、和气、友好、舒适的状态下,我愿意为了我自己和别人的共同理想去付出所有。但是,如果超出了我的底线,超出了我的道德价值观所允许的范畴,我宁愿放弃。
有位朋友曾经劝我,黄河水浊,长江水清,但是都能养育浇灌两岸的人民。是的,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,也是真理。但是如果让我选择,我宁愿选择长江,我要用清水养育,我要用清水灌溉,这就是我。
红尘之中,个人实际上很渺小,但是,人之所以为人,就是在于,他虽然渺小,甚至软弱,但是他有自己一口气在让自己站立。为了爱情,可以放弃生命,但是为了自由,生命爱情都可以不要——这就是气。可能也是因为骨子里对自由的追逐,因为崇尚这样的气,我的气,才在生命的一个特殊时段,越来越大,越来越难以控制。
我喜欢热闹,但是我也很享受孤独。这么多年,无论经历什么,最大的欣慰就是,我始终可以独自消化它,因为我可以安静下来,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内心的声音。也是这样的消化,这样的胃,才让我能走到今天。看尕藏才旦老师的著作《天葬》,才知道天葬台上的秃鹫,有一副可以消化一切的钢胃硬肠。藏族有句谚语:没有秃鹫的肠胃,就不要去咀嚼金丸银蛋。
问题是,我已经把这样的金丸银蛋含在了嘴里,我已经因为自己的追求和努力,使自己走到了这里,能否调服自己的心性,能否扩展自己的胸怀,愉快地咽下它,然后变成自己的营养,变成自己继续往前走的粮食,我要听因果,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。